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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新知客》杂志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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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需不需要熊胆  

2010-03-17 11:58:14|  分类: 深度报道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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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不仅是药,连牙膏里都有了熊胆成分。但是它们究竟从何而来?有没有药效?或者,有没有毒?

文 | 刘夏

关于熊胆的争论,大致是这样的:

一方煽情地描述:“在中国的养熊场,长年飘散着苦难的味道。几百只黑熊被锁进阴暗的牢笼,体内插入金属管,一次次,活着,抽走胆汁。只为治疗一些诸如发烧、喉咙疼痛等小病。”

另一方反驳:“他们不懂中医,他们在毁灭中医!”

但是争论的硝烟之外,还有另一个重要的问题:人们吃的熊胆究竟是什么?

中西都是药

关于熊胆,中医和西医有完全不同的解读,但是一致的是,熊胆的确有药效。

“《本草纲目》中有记载。”行医50余年中医刘正才说。这还不是有关熊胆的最早记录。3000年前,中医老祖们已在尝试熊胆入药,公元7世纪正式载进医书,并随着传统中医传播到了朝鲜、日本等国。

如今,要想找到中医对熊胆简明却准确的解读,可以方便地点开“国家中医药管理局”主页,在“中药基础信息数据库”中检索单味药“熊胆”—药理作用一栏显示:镇咳、抗菌、解热镇痛、调理肠胃、抗惊厥、催眠镇静、免疫抑制等几大项。功效一栏显示:明目、清热、杀虫和镇痉。

而对于现代医学来说,“中药当中的某些成分可能会被现代医学证明有效”,熊胆即是。

“熊胆中最重要的活性成分是熊去氧胆酸(UDCA)。”成都陆军总医院肝胆科主任汪盛贤说。经科学验证,该成分可以抑制人体对胆固醇的吸收,预防和治疗胆结石,并对肝癌有效果。在西方也可以买到含UDCA成分的药物,名字有Actigall、Ursosan、Ursofalk、Urso、Urso Forte或Deursil。而国内,如德国霍克药厂的优思弗(熊去氧胆酸胶囊)也在流通。

但对肝脏无恙的普通人,接触到这些药的几率并不大。频繁出现熊胆二字的,是药房里林林总总的中成药。记者检索“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”药品数据库,其中关于含熊胆成分的国产药品,共有153条记录。包括较传统的熊胆粉、熊胆丸、熊胆咀嚼片、熊胆救心丹,还有名字新鲜的熊胆痔疮膏、熊胆滴眼液、复方熊胆薄荷含片、复方熊胆通鼻喷雾剂等等。

另有一些贴着UDCA标签的制品,出现在了大众超市里—LG公司的竹盐牙膏、瑞丽市彩云南药业有限公司的熊胆四合一牙膏,洗发水、酒甚至饮料。

“对熊胆的作用,医书上讲得非常明白。但人们却越来越倾向于夸大和滥用。”刘正才说,比如,五花八门的熊胆制品和坊间许多强身健体,包治百病,甚至熊胆壮胆的流言。

结果,有效和无效熊胆制品热闹并混乱着。但是少有人知道,他们吃的是什么样的熊胆。

如今的熊胆能吃么

2007年,“亚洲动物基金会”拿出一份兽医报告和一大堆照片时,所有人震惊了。照片的内容是黑熊病变的器官—一个病变胆囊,充满了橘色的胆结石,像切成块状的芒果。几个硕大的肿瘤将尚能维持工作的肝组织挤进夹缝,难以辨认。

报告中记录道:黑熊救护中心因病死亡的黑熊中,有超过1/3死于肝胆管系统的癌症,这种疾病在野外的黑熊中罕有记载。据兽医师们推测,诱发癌症的病因同抽取胆汁所引起的慢性炎症、感染以及创伤有关。熊胆连熊自己都救不了,还能强身么?

另外,根据2007年8月在四川省成都市的调查,熊胆粉每公斤售价2800元,这使得伪造品滥竽充数,有的提取自其它动物的胆囊,有的是由川黄柏和其他植物经水煎煮浓缩成的稠膏。

这让搞中医的人也开始思忖:如今的熊胆,跟老祖宗用的,还能一样吗?

肝胆专家汪盛贤向记者表达了担心,“古时候,都是拿野生黑熊胆囊,晾干入药。但现在,黑熊肝胆系统都有不同程度的病变。如肝细胞脓肿、毛细血管内溢胆,还有胆管和胆囊的急性、慢性化脓性炎症,甚至肝癌。”

仅从感官上,两者就差别极大:天然熊胆汁干净通透,人工取胆的胆汁泛黄、污浊,有些杂质肉眼可见,有脓汁、血液、病变组织,甚至粪便。汪盛贤说,自己曾借用一次国际医学会议就此发言。在显微镜下有过交流的专家都表示,绝对不敢吃这个熊胆。“不过,证明取胆有害,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和科学依据。”他希望能由政府部门来验明或化解这一质疑。

熊为什么会得病

这些病的胆汁熊来自养熊场。

中国的养熊业始于20世纪8 0年代。从1989年起,黑熊被归为二级保护野生动物,猎熊取胆从此结束。而朝鲜发明的“活熊取胆术”刚刚到达中国,让中医药厂家、中医从业者、动物保护主义者都狠狠高兴了一下。意味着,从理论上,胆汁将源源不断。

“为解决中药材短缺问题”,1988年11月,国家卫生部下达了《“引流熊胆”暂行管理办法的通知》。那之后,养熊场遍地开花—安徽、陕西、吉林、辽宁、黑龙江、四川、云南、广西。最密集处则的数四川、云南和东北三省。

当时所谓的“活熊取胆”是这样一种技术,即通过手术,将金属或橡胶导管插入黑熊的胆管或胆囊,形成瘘管(在体内造成的异常管道),以便胆汁能由腹部流出,存在塑料杯里。为防止黑熊打翻塑料杯或戳穿导管,熊场备有一种起固定作用的金属马甲和一间间1米×1米、1米×2米大小的笼子。因此,工作人员能够安全顺利地工作:每天提取胆汁2~3次,每次30~160毫升。

但是养熊场不会劳烦为这样的手术提供一个无菌的环境,因此,熊的伤口往往无法愈合。抽取时,胆汁还会由瘘管中流出,沾染皮肤,造成慢性刺激,形成溃疡。如果在抽取胆汁的间隔时间里洞口开始愈合,养熊户则要将采集胆汁的管戳进洞内,刺破阻塞的组织。甚至用“烧红的金属棒”插进熊的腹部使其结疤。这种抽取胆汁的做法极大增加了黑熊患腹膜炎等疾病的风险。

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,出现了“无管引流”技术。这种技术并不采用“异物”制造瘘管,而是直接取自黑熊腹部内的组织,被视为更加“熊道”的替代方案。1996年,国家林业部规定,必须使用“无管引流”技术采集熊胆。 然而,“无管引流”技术仍然会导致黑熊病变。

药店和商场中的熊胆制品,就来自“无管引流”引出的棕色胆汁。

养熊取胆的兴衰

2006年1月,国务院新闻办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。国家林业局、农业部、工商行政管理总局负责人,齐齐就黑熊动物保护等进行情况介绍。

由野生动植物保护司副司长王伟的发言部分,听得出来,重点是养熊场。“中国养熊场已由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480多家下降到了68家,黑熊数量目前大约是7000只。”他当时说。

这以前,有关部门就曾不厌其烦地对养熊场问题一再表态。1993年,林业部坚决表示,不再批准新建养熊场。1994年,又在全国范围内,对养熊场进行了一轮严厉整治。

一方面压力来自国内外非政府组织。理由是动物福利。活跃分子之一,谢罗·便臣(Jill Robinson)是“亚洲动物基金会”的创始人,基金会在成都以北设立有一座,不单救助取胆黑熊,还不定期同政府、养熊场协商谈判,发动群众抵制。

而另一方面是产能过剩。“中国养熊厂每年生产的7000公斤熊胆中有近一半是过剩的。而剩下的胆液,会被送去制成戒酒药、牙膏、洗发液、面霜甚至润喉糖。”罗宾森说。

养熊场却感到如鲠在喉。圈养了400多头黑熊的四川中药材公司负责人之一朱绍荣抱怨,“他们是在挖中药产业的根呀!”

拿什么来代替熊胆

中医,因动物入药招致非议,熊胆不是第一个。

虎骨和犀牛角两味药,早已是明日黄花。国务院在1993年,就用一份《关于禁止犀牛角和虎骨贸易的通知》禁止了这两种中药的贸易。

可问题来了:虎骨、犀牛角也曾是名贵中药,禁了不也就禁了?虎骨、犀牛角、羚羊角还有麝香,都能找到代用品,熊胆为什么不可以?

“在临床上,许多天然的草药都有同样的效果。”老中医刘正才说,“秋天里开遍道路旁的那种极为普通的野菊花,就有这个作用。”不止野菊花,专家已经归纳出至少50种中药材可以替代熊胆。它们便宜且常见,名字并不陌生,比如:金银花、蒲公英、丹皮、大黄、苍耳、鱼腥草、马鞭草等等。

香港大学中医药学院冯奕斌的初步研究成果也支持了刘正才的说法。2008年初,他和同事开始进行熊胆的中草药替代品研究,将黄柏、黄连和黄芩三种中药同UDCA做了比较,发现这三种中药抑制肝癌细胞增生和扩散的功效都更理想。“UDCA虽然最早是从熊身上提取出来,但后来西药就改用由肉牛屠宰厂里的牛胆提取,或者使用人工合成,我们不可以借鉴吗?”

但中医界,更多声音并不赞同。他们不承认代用品的存在,认为中药不同功效是有不同物质作为基础,不能相互替代。

况且,市场要熊胆。

除了已提及的中国大陆,据世界动物保护协会(World Society for the Protectionof Animals)的一份非官方报告称,他们对美国、日本、加拿大、马来西亚、澳大利亚等694家中药店进行调查,发现412家有熊胆制品出售,分别来自中国、日本、马来西亚等地。“中国的政策不允许熊胆制品出口,但仍会有私人携带出境。”

报告还指出,熊胆生意获利甚高。以熊胆粉为例,国际市场上的售价为每克15~20美金,远高于中国已经不低的0.24美金。最高售价出现在日本,每克252美金。

熊胆问题的复杂已经超出了医药范畴。但刘正才相信,只要替代品能起效,多数人就不会反对弃用熊胆,“何况中医伦理最讲究天人合一,对动物粗暴的杀戮、摧残会打破自然形成的平衡。总有一天熊胆会淡出历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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